2000多亿高校负债：财政就该买单？

　　有专家认为，高校作为非盈利性质的事业单位，它所产生的债务理应由国家财政买单，况且教育投入的历史欠账很多；但也有人对此表示反对———　　

　　日前，教育部部长周济在国务院新闻办新闻发布会上透露，目前全国高校负债已达2000多亿元，并呼吁政府要从根本上加大财政投入，逐步偿还基本建设债务。此话一出，立即引起了社会各界的广泛关注和热烈讨论，人们对这2000多亿元债务到底该由谁买单产生很大争议。

　　国家发改委社会发展司前不久在其网站上公布的《上半年社会事业发展和下半年政策建议》中指出，高校债务风险逐步显现，据人民银行统计，截至2005年底，高校贷款余额达2001亿元，个别高校由于债务问题已影响到学校正常运行。据悉，这是政府有关部门第一次公布全国高校负债的整体数据。

　　政府以“隐性担保”方式为高校贷款担保？

　　要讨论高校这2000多亿元债务到底该由谁买单，有必要先了解一下这些巨额债务是怎样产生的。

　　“高校巨额债务的形成与大规模扩招有着直接的关系。从某种意义上说，大规模扩招是引发高校大规模举债，形成巨大贷款‘黑洞’的导火索。”中国人民大学财税法研究所副所长朱大旗教授对记者说。据了解，1998年我国全日制高校招生规模为108万人，而到2006年已扩大到540万人。高校大规模扩招后，原来的教学、生活设施不够用了，各高校的第一反应就是从银行贷款，然后圈地盖新楼。

　　首都经贸大学党委副书记杨军告诉记者，首都经贸大学这两年来新建的综合教学楼、综合办公楼以及学生公寓，大部分建设资金来自银行。截至目前，学校已经向银行借贷了1亿多元。“实际上，首都经贸大学的贷款数量还是非常少的，不像有的高校为了搞基建，动辄10亿元、20亿元地贷款。”

　　杨军介绍，全国大多数高校面临着同样的问题，即因为扩招的需要而盖楼，而盖楼又因为资金的不足而纷纷向银行举债。现在很多学校盖楼的资金，70%～80%来自银行贷款，有的甚至占到了90%以上。

　　按理说，大多数高校都没有什么盈利能力，在基本不具备偿还能力的情况下，银行是不会把钱贷给他们的。可是现在高校为什么又能够屡屡顺利地从银行贷到钱呢？

　　中国人民大学商学院教授卢东斌分析说，原因就在于，我国大部分高校是国家所有，在公立高校贷款行为发生的那一天起，政府实际上就以一种“隐性担保”的方式为公立高校贷款提供了担保。在银行看来，这种“隐性担保”表现为当高校资金运转困难无法偿还贷款时，国家绝不会坐视不管。一些地方政府对高校“做大”积极性更高。不少地区希望利用高等教育的发展拉动一个区域的经济发展，甚至是拉动一座城市社会、科技、教育的综合发展。于是，在政府的默许、鼓励和“强行要求”下，高校大胆地迈出了向银行贷款的步子，银行也大着胆子向高校大笔放款了。

　　中国财税法学研究会副会长、中国人民大学法学院教授徐孟洲对记者表示，2000多亿元债务的形成，除上述原因之外，还与一些高校领导的政绩冲动有关。“有些领导觉得在自己任上不盖几座像样的房子就是没政绩，师生也会觉得领导没本事。于是在不考虑学校财力状况和偿还能力的情况下，一些高校纷纷向银行伸手。”

　　而高校之间的盲目攀比风，也使一些高校贷款的步子越迈越大。“你贷20亿元建新校区，我就贷30亿元盖大学城，好像这些钱借了不用还似的。或许他们从借款的那天起就压根没想到过还，反正是国家的钱，不要白不要，至于还钱是下任校长的事；而下任校长又认为这是国家的事……反正最后还得由政府出来买单。”徐孟洲说。

　　“把固定资产变现后再还贷，简直无法想象”

　　“巨额债务已成为制约高校发展的重要因素，如果债务问题得不到很好的解决，将很有可能给中国的高等教育带来一场深刻的危机。”全国政协常委、江苏省苏州市副市长朱永新此前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说。从1999年扩招开始卷入贷款风潮中的高校，2008年前后将陆续迎来还款高峰。进入还款期的高校将可能形成到期不能还本付息的局面。有的大学已亏损运行，连银行利息都还不起，其实已经游走在“财务破产”的边缘。

　　首都经贸大学党委副书记杨军告诉记者，现在一般的高校向银行借款都至少在2亿元～3亿元左右，如果按7%的利率算，一年光利息就得1400万元～2100万元，这确实让高校感到压力巨大。“就是效益好的企业一年的纯利润要想达到一两千万也不容易，更何况是对于几乎没有盈利能力的高校！”

　　据介绍，经费紧张已经影响到高等教育质量。一些高校为了还贷，不得不压缩学生经费、办公经费，许多学校学生开不了实验课，没钱实习。而作为高校的领导层，不少人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去考虑教育质量如何提高、学生素质如何提高、精英人才如何培养等事情了。他们只能把精力集中于怎么才能为学校创收，怎么才能给学校拿下科研课题以获得经费。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把学校办下去，让学校“活”下去。

　　“很多经费都被挪作还银行的贷款了。”某高校一位年轻教师告诉记者，“这样下去教育质量怎么会得到保证？最终受害的将是学生。”

　　有业内人士表示：“如果高校没有足够的流动资金来还债，而要把固定资产折旧变现后再还贷，简直无法想象：把高校的办公大楼、教学楼、实验室都变卖还贷去了，老师到哪上班，学生到哪上课？学校怎能维持正常的教学秩序？”

　　有多大的财力就办多大的事情，纳税人凭什么为高校决策失误买单———反对财政买单者说高校的负债问题既然已经到了不得不解决的地步，那么，谁来给高校这些巨额债务买单？自教育部部长周济在国务院新闻办新闻发布会上表示政府要从根本上加大财政投入以逐步偿还基本建设债务后，高校负债问题立即引起了社会各界的广泛关注，在各大网站的论坛上，许多网民也就此问题展开了激烈的讨论。

　　记者浏览了一些网民的发言，发现许多网民对高校债务由财政买单的说法持反对意见。他们认为，有多大的财力就办多大的事情，高校“负债”发展有违法之嫌，财政不该为违法的“烂摊子”买单。

　　“高校向银行贷款其实是一种‘违法’行为。”一位网民这样写道。他认为，从法律层面来看，在我国1996年2月颁发的《中华人民共和国贷款通则》第八条明确规定：“事业单位预算应自求收支平衡，不得编赤字预算。”可见，作为事业单位的高校，不能靠“负债”发展，高校向银行贷款有“违法”嫌疑，可以说是一种“违法”行为。“从这个角度而言，财政不该为‘违法’的事来买单。我想广大纳税人也不会愿意。”

　　有网民认为，教育部、财政部于2004年7月13日联合下发了《教育部、财政部关于进一步完善高等学校经济责任制加强银行贷款管理切实防范财务风险的意见》，将“谁贷款，谁负责”的原则作为高校贷款的指导思想，并明确规定：“贷款高校作为贷款的主体，必须承担还贷责任。”据此，贷款高校作为贷款的主体，必须承担还贷责任，而不该由纳税人来帮忙收拾“烂摊子”，否则会助长高校无顾忌地去举债的风气。

　　还有网民说，近年来我国高等教育规模迅速扩张，这种扩张规模的势头早已远远脱离中国经济发展与教育结构的实际。从大的方面说是教育主管部门宏观调控失控，放任了各地盲目搞高校扩张；从小的方面说是地方政府失职，没有实事求是地规划高教资源。“现在高校这种负债局面不应由政府买单，还是谁欠的债谁还！纳税人的钱不能这样随意用！”

　　有网民说，现在国内有的大学，其硬件水平甚至远超发达国家的许多世界一流学府。学校越办越大，占地面积呈几倍甚至十几倍增长。建筑也越来越豪华，如花数千万元建校门，耗巨资建星级卫生间，建四星级接待中心、洗浴中心等等，花费越来越阔气。据报道，某高校一年的外事接待费就超过了一个中等省份的费用，有的高校甚至将“洗脚费”的发票也入账……高校做大了，负债增加了，但教学和科研质量却下降了；大学学费日渐走高，大学毕业生就业一年比一年难。一位网民质问：“我们的大学，吃掉的是纳税人的血汗钱，挤出来的却只是泡沫。在这种情况下，我们难道还要继续为之买单吗？”

　　“高校债务的产生，银行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应该由银行的还账准备金来冲抵。商业银行要按市场经济规律办事，贷款的风险必须自己承担，而不能由财政买单。”一位网民认为。

　　也有网民表示，面对高校的负债风险，政府出来进行化解，从表面看是可以的，毕竟政府的投入不足也是造成高校资金不足的一个方面。但是，在化解风险之前，是否应该首先进行问责呢？造成如此巨大的债务风险，不能连个承担责任的人也没有。

　　对于高校2000多亿元的巨额债务，网民们提出了一连串的疑问：高校凭什么欠下如此巨额的债务？在进行负债建设的过程中，有没有经过可行性研究？有没有考虑过如何偿还？有没有考虑过学校负债后如何运转？出现今天这个状况，作出决策的学校负责人该承担怎样的责任？全国高校“一窝蜂”地大圈土地、大搞建设、大肆举债，各级教育行政管理部门不知道吗？不清楚个中的风险吗？为什么不采取措施加以制止呢？教育行政管理部门应该承担什么样的责任呢？在高校盲目扩张过程中，在高校圈地过程中，到底占用了多少农田耕地，让多少老百姓失去了赖以生存的土地，地方政府难道没有责任吗？

　　学校向银行借的这部分债本来就是应该由财政负担的，是财政该出的———支持财政买单者说虽然网民几乎一边倒地认为国家财政不该为高校负债买单，但也有不少人认为高校的负债就是应该由政府来承担。

　　首都经贸大学党委副书记杨军认为，高校作为非营利性质的事业单位，它所产生的债务理应由国家财政来买单，当前仅靠高校自身是肯定不能化解债务风险的。他说：“学校向银行借的这部分债本来就是应该由财政负担的，是财政该出的。高校不是企业，可以有自己的利润，大多高校几乎没有任何‘造血’功能。”

　　卢东斌也表示赞同：“现在不是财政对教育投入的多了，而是一直都在欠账。教育的历史欠账太多了，财政应该加大投入。以弥补我国高等教育经费不足的现状，化解高校债务危机。”他说，作为公立高校，不管是实施精英教育还是普及大众教育，但其性质并没有改变，仍然是属于国家所有，那么它们的所有开支理所当然就应该由国家财政负担。

　　卢东斌还说，高校扩招毕竟让更多的人接受了高等教育，即使有的学校教学质量可能有所下滑，但并不是主流，“不管怎么样，能让更多的人接受高等教育总该是件好事。因为扩招而带来的高校债务危机，政府应该主动去化解。这本来就是国家财政应该解决的，更何况教育历史欠账这么多。”

　　在朱大旗看来，国家对高校的2000多亿元债务还需认真清理和区别对待，不能简单地说“买”或“不买”。“这首先要严格审核每一笔贷款的用途，看资金是否用在解决师生工作、学习、生活上。如果是，那么就可以考虑由财政承担。而如果是用来发奖金、发福利，或用于建设别的营利性场所，这就不能由财政负担了。此外，还要考察资金使用的效率，对使用效率低的，国家财政可以少买单。”

　　一些高校负责人也认为，国家应该根据高校的办学规模、师资力量等因素来判断到底该为负债高校“买多少单”。比如一所1万人的高校向银行贷款5个亿，而一所5万人的高校向银行贷款1个亿，这里面的情况肯定不一样。国家应该根据其具体情况的不同区别对待，看高校在贷款过程中，有没有铺张浪费、乱贷滥贷的现象，对乱贷滥贷的款项可不予买单。

　　朱大旗还认为，如果国家将这2000多亿元债务不分情况全部买单的话，则必然会引发不公。那些先前没有贷的或贷得少的学校就会有意见，而贷得多的学校则变相地从财政要来了更多的钱，占了大“便宜”。“不分情况全部由政府买单，必将促使各高校在今后作出更多非理性的决策与行为。”

　　最重要的是必须控制高校产生新的债务“这2000多亿元债务也许终有解决的一天，但怎么来杜绝新债务的产生呢？”一位教育专家表现出担忧。因为不管采取什么样的办法，高校这些沉重的经济负担要么转嫁给了政府，要么转移到学生的头上。而无论哪一种，最终为之买单的总是平头百姓。因此，所谓的高校财务危机总是百姓的危机。

　　朱大旗认为，高校作为一级预算单位，以后凡是搞基建，都应该纳入财政预算，没有预算的项目不得开工。纳入了预算的，必须严格执行。“朱大旗说，要从根本上解决高校负债问题，关键是要建立科学严谨的预算制度和有效的监督机制。”财政收入的有限性决定了支出的有限性，不做好预算，再多的钱也不够花。“

　　朱大旗说，不管采取什么样的办法，教育主管部门应该对到底建多少学校，建成什么样的规模有详细的规划，做出科学合理的预算，避免瞎建乱建，铺张浪费，全力把好预算关。

　　“要进一步核定办学规模，对高校进行结构性调整，不是所有的高校都能迈入‘世界一流’的，各高校应该量力而行，并不是越大越好，越全越好，关键是有特色。”有专家表示。现在有一些高校片面地追求大而全，为扩大规模而向银行贷款。应建立学校法人负责制，对乱贷滥贷、铺张浪费的现象，要追究学校的责任。

　　中国工商银行北京市分行的一位负责人则建议，国家应建立高校举债预警制度，用制度来防范高校债务风险。所谓举债预警，就是把高校负债纳入监督范围，对高校负债投资建设计划实行项目论证、评估、审批；建立债务预警指标体系，对高校的财政状况进行评估、预警。高校主要领导人作为责任人要签订债务责任状，如果因盲目举债造成浪费、损失，要追究其责任。

　　据了解，此前银监会已经发文，要求各地商业银行对高校贷款要慎重。在日前召开的北京银监局2007年年中工作会议上，北京银监局也要求各银行密切关注高校贷款，有效防范信贷风险和政策性风险。

　　北京市教委有关人员在接受记者采访时透露，现在市属高校要贷款建房必须得经过教委审批、备案才行。“我们对每一笔贷款都要严格审批，比以前严多了。”